賣車不如賣「碳」？小鵬聯手保時捷：中國電動車如何以「碳積分」重塑全球汽車版圖
--從硬體出口到「監管資產」輸出：歐盟天價碳排罰則下，中歐車企的千億級綠色博弈
圖靈學院編輯部
2026-10-7
全球汽車產業的競爭遊戲規則正在發生根本性的劇變。過去，衡量一家車企全球影響力的指標是引擎馬力、組裝工藝與全球交付量；然而，在淨零碳排與嚴苛監管的法規浪潮下，「碳」已不再只是環境倡議，而是化身為能夠直接左右企業生死與盈虧的硬核「金融與合規資產」。根據最新行業披露與監管檔案，中國電動車製造商小鵬汽車（XPENG）已與德國頂級跑車品牌保時捷（Porsche）及多家國際車企達成歐盟、英國及澳洲市場的碳積分（Regulatory Carbon Credits）轉讓協議。這筆交易預計總金額將超過 10 億元人民幣（約 1.49 億美元），其中僅在 2026 年，小鵬汽車預計就能從碳積分交易中進帳超過 5 億元人民幣（約 7,450 萬美元）。這一消息震撼了全球汽車市場。它清晰地宣告：中國新能源車企跨海征戰，已從傳統的「產品出口（把車賣出去）」升級為「監管資產輸出（把綠色合規額度賣出去）」。
一、 歐盟碳排鐵腕：天價罰單下的「合規池（Emissions Pool）」生存遊戲
要理解小鵬與保時捷這筆高達十億級別的交易，必須先拆解歐洲極度嚴苛的監管法規背景。歐盟一直是全球汽車碳排放監管最嚴格的地區。根據歐盟現行的 CO₂ 排放標準：
1. 2025–2029 年： 歐盟新登記乘用車的全車隊平均碳排放目標被壓低至 93.6 g/km。
2. 2030–2034 年： 目標進一步驟降至 49.5 g/km。
3. 2035 年起： 正式邁向 零排放（0 g/km），即全面禁售新燃油車。
為了讓這套標準具備實質約束力，歐盟設立了極其高昂的超額排放罰金（Excess-emissions Premium）：每輛新車每超過標準 1 Gram CO₂/km，車企就必須支付 95 歐元的罰款。對於年銷量數十萬甚至數百萬輛、且產品線仍以大排量燃油車或性能車為主的傳統車企而言，一旦排放超標幾克，乘以龐大的銷量基數，對應的罰金將高達數億至數十億歐元。據業界推算，若完全不採取任何合規策略，全球汽車業在歐盟市場可能面臨超過 150 億美元的天價罰單。
什麼是「合規池（Emissions Pool）」？
為了賦予市場靈活性，歐盟法規允許不同車企之間建立「排放合規池（Emissions Pool）」。簡言之，碳排放超標的車企（如燃油豪車巨頭），可以支付對價，與碳排放極低或零排放的純電車企（如小鵬）聯合申報車隊排放數據。利用純電車的「零排放」額度來拉低整體車隊的平均碳排，從而合法避開歐盟的天價罰單。這次最引人注目的，是保時捷的戰略轉向。歐盟官方備案顯示，保時捷決定退出大眾集團（Volkswagen Group）內部的排放合規池，並針對 2026 與 2027 年建立了一個獨立的開放合規池，而小鵬汽車正是其核心合作夥伴。保時捷旗下充斥著高馬力、高排放的性能跑車，即便加速推動 Taycan 等純電化車型，短期內仍難以憑一己之力達到 93.6 g/km 的極致標準。與全車隊均為純電動車（BEV）的小鵬合作，成為保時捷在地緣政策與法規壓力下的最佳避險策略。
二、 數據會說話：中國 EV 產能如何轉化為全球「監管資產」
小鵬汽車之所以能扮演歐盟市場的「合規救星」，根源於中國電動車產業在過去數年間所累積的壓倒性規模優勢與產能紅利。
國際能源署（IEA）數據顯示：
- 全球市場爆發： 2025 年全球電動車銷量突破 2,000 萬輛，占全球新車銷量的四分之一。
- 中國的主導地位： 中國本土電動車銷量突破 1,300 萬輛，新車滲透率高達 55%。在全球範圍內，中國製造商貢獻了 60% 的電動車銷量與近 75% 的產能（約 1,600 萬輛）。
- 歐洲出口浪潮： 2025 年，中國製造的電動車在歐洲銷量達到近 94 萬輛（年增長約 50%），其中中國自主品牌佔比超過七成。
正是這龐大且持續成長的海外純電車隊，為中國車企源源不絕地孕育出極具價值的「歐盟監管碳信用」。小鵬汽車自身的海外擴展同樣迅猛。2025 年，小鵬海外交付量達到 45,008 輛（年增 96%），全年總交付量超 42.9 萬輛。到了 2026 年第二季度，小鵬單季海外銷量首次突破 2 萬輛，海外業務營收佔比已超過總營收的 25%，且在歐洲等地的平均售價高達 4 萬歐元以上。海外車隊規模的迅速擴大，讓小鵬擁有了雄厚的碳積分話語權。小鵬將這些合規額度賣給保時捷等巨頭，相當於在不增加額外製造成本的情況下，硬生生從法規市場中「憑空萃取」出數億元人民幣的高毛利純利潤。
三、 碳交易商業圖譜：特斯拉的舊路，中國車企的新藍海
事實上，將「監管碳信用」作為重要利潤來源的商業模式，早在特斯拉（Tesla）身上得到了完美驗證。特斯拉長期以來被稱為「賣碳鼻祖」。在公司尚未實現大規模汽車製造盈利的早期，正是靠著向通用、克萊斯勒等傳統車企出售碳積分，才得以維持現金流並度過最艱難的產能地獄。時至 2025 年，特斯拉全球監管碳信用收入依然高達約 20 億美元（2024 年甚至達到 27.6 億美元）。
如今，中國車企正全面複製並擴展這一商業路徑：
特別需要釐清的是，這種「監管碳信用（Regulatory Compliance Credits）」與市場上常見的「自願性碳抵銷（Voluntary Carbon Offsets）」有著天壤之別。 前者是由政府法規強制約束、具備法律效力與天價罰金作為底價支撐的剛性需求資產；後者則多來自植樹、甲烷捕捉等項目，價格易受市場供需與綠洗（Greenwashing）爭議影響。因此，小鵬與零跑所獲取的碳交易收入，具備極高的含金量與確定性。
四、 深度評論：碳積分交易是「止痛藥」還是「綠色槓桿」？
這起中歐車企之間的碳積分大單，表面上是一筆各取所需的商業雙贏交易，實則反映出全球汽車產業在能源轉型期深刻的地緣博弈與戰略陣痛。
1. 對歐洲傳統豪車巨頭：飲鴆止渴還是爭取時間？
對於保時捷乃至背後的大眾集團而言，購買中國車企的碳積分是一把「雙刃劍」。
- 短期來看： 這是花小錢省大錢的精明之舉。用數億元購買碳積分，能避免數十億歐元的天價罰款，同時保障旗下高毛利燃油性能車（如 Porsche 911 等）的持續銷售，為企業經營提供緩衝墊。
- 長期來看： 這無異於「拿真金白銀資助競爭對手」。歐洲巨頭支付的每一分碳積分費用，都直接轉化為小鵬、零跑等中國車企的研發資金與海外擴張底氣，進一步拉大雙方在純電平台與智能化技術上的差距。
2. 對中國車企：對衝貿易壁壘的「綠色槓桿」
近年來，歐盟針對中國製造電動車加徵反補貼關稅，意圖以此阻擋中國 EV 的擴張步伐。然而，「監管碳信用」交易的出現，為中國車企提供了一個極其巧妙的對衝工具。即使實體車輛出口面臨高額關稅打壓，只要車輛成功在歐洲註冊上牌，其所產生的「零排放合規價值」就能在碳交易市場上變現。這筆高毛利的純利潤，能有效抵銷關稅帶來的利潤侵蝕，成為中國車企在地緣政治夾縫中頑強生存並持續盈利的「綠色槓桿」。
五、 遠景展望：從「賣碳」到全生命週期碳中和的永續戰略
如果以為小鵬汽車的碳戰略僅止於「賣積分獲利」，那就低估了中國頭部新能源車企的戰略雄心。從小鵬汽車發布的 ESG 報告可以看出，出售合規碳積分只是其宏大碳資產管理的一部分。小鵬已明確設定了清晰的減碳時間表：
- 2027 年目標： 單車全生命週期碳排放較 2023 年下降 9%，運營碳排放強度下降 38%。
- 2050 年願景： 實現產品全生命週期與企業營運的全面 碳中和（Carbon Neutrality）。
在製造端與運營端，小鵬 2025 年的單車產品碳足跡已降至 169.7 g CO₂e/km（較 2023 年下降 18%）；企業光伏自發電量達 10.6 萬 MWh，清潔能源使用量達 7.3 萬 MWh。小鵬預計，其 2025 年交付的車輛在全生命週期內，將比傳統燃油車減少超過 600 萬噸 的溫室氣體排放。這意味著，未來中國車企在全球市場的競爭力，將形成一個「綠色正向循環」：
卓越的綠色製造與產品設計 → 降低全生命週期碳足跡 → 獲得龐大監管碳資產 → 變現挹注研發與海外佈局 → 進一步擴大市場份額。
六、 結語：重塑全球汽車競爭版圖的終極密碼
小鵬與保時捷的這筆十億級碳積分合作，是全球汽車產業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一個縮影。它清晰地揭示了未來汽車產業競爭的三個層次：
1. 初級競爭： 比拼傳統製造、機械性能與硬體成本控制（傳統車企優勢區）。
2. 中級競爭： 比拼電池技術、智慧座艙與全場景自動駕駛（中國車企領先區）。
3. 終極競爭： 比拼全球法規理解力、ESG 治理與「碳資產金融化營運能力」。
當歐洲傳統車企還在為如何達到 93.6 g/km 的碳排紅線而苦惱、甚至不得不向中國新勢力「買分續命」時，中國新能源車企已經完成了從「製造商」向「綠色合規資產供應商」的身份轉變。賣車，只是這場變革的開始；賣「碳」，則讓中國車企深刻地融入並重塑了全球汽車產業的權力版圖。 在這場不可逆的全球綠色轉型大潮中，掌握了綠色產能與碳資產營運的主導權，就是掌握了通往未來汽車帝國的終極通行證。
參考資料
CarbonCredits.com:Chinese EV Makers Sell Carbon Credits to Porsche and Other Europe’s Auto Gia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