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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式生物學」來了:AI如何從零設計生命,又為何讓科學家既興奮又不安

《自然》期刊最新書評揭示一場靜悄悄的生物革命——AI不再只是分析數據的工具,它正在「撰寫」生命本身的程式碼。

 

 

圖靈學院編輯部
2026-3-9

一、不是科幻,是現在進行式


    2025年,科學界悄悄完成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一個人工智慧程式,第一次獨立設計出一整個合成病毒。同年,科學家也用AI輔助設計出可以在哺乳動物細胞中表現的人造基因。這兩件事沒有登上科技版頭條,卻代表了生物學史上的一道分水嶺。
    過去幾個世紀,生物學家的工作是「讀懂」大自然——解碼演化的成果,理解基因如何運作。現在,一個新的方向正在崛起:「寫」出大自然從未存在過的生命形式。這個領域有個新名字,叫做「生成式生物學」(Generative Biology)。
    2026年2月,頂尖學術期刊《自然》(Nature)刊出一篇書評,評論生化學家阿德里安·伍爾夫森(Adrian Woolfson)的新著《物種的未來:用人工生物智慧書寫生命》(On the Future of Species: Authoring Life by Means of Artificial Biological Intelligence)。撰寫書評的明尼蘇達大學合成生物學家凱特·阿達馬拉(Kate Adamala),對這場革命既感到振奮,又懷有清醒的憂慮。她的觀察,值得每一個關心AI與未來的人仔細閱讀。


二、AI把基因組當程式碼在改寫


    要理解生成式生物學,先要理解一個核心比喻:基因組就像軟體。A、T、G、C四個鹼基的排列,決定了蛋白質的結構,進而決定了生物體的功能。AI系統現在可以「在矽晶片上」重新設計基因組,就像程式設計師調整程式碼一樣。這些程式可以預測一個基因序列會折疊出什麼樣的蛋白質結構,進而預測這個蛋白質有什麼功能。它們還能模擬一個重新設計的基因組,在實際環境中的行為模式。AlphaFold對蛋白質結構預測的突破,只是這個方向的第一步。接下來的目標更大:從零設計一個完整、可運作的基因組。
伍爾夫森將這個終極目標稱為「人工生物智慧」(Artificial Biological Intelligence)——能夠自主提出完整基因組設計方案的模型。一旦實現,研究人員就可以像訂製產品一樣,設計用於生產新型藥物的生物工廠,或是能夠抗蟲而不需農藥的農業作物。


三、技術現實:比想像中困難得多


    然而,現實比願景複雜許多。阿達馬拉在書評中指出多個關鍵瓶頸。首先,基因之間的交互作用極其複雜。科學家至今仍難以預測,改動一個基因的表現,會對其他基因產生什麼連鎖影響。生物體的發育高度「情境依賴」(context-dependent),無法簡化為一套乾淨的演算法。蜜蜂幼蟲的命運取決於牠吃了什麼,人類的口音取決於從小聽誰說話。這些特性,不是任何電腦模型能夠預測的。其次,「設計得出來」不代表「造得出來」。合成酵母基因組計畫自2006年啟動,研究人員試圖建構一個改良版的釀酒酵母(Saccharomyces cerevisiae)基因組。組裝工作極度耗時,最後幾條染色體直到2025年才完成。即便如此,如何將完整的合成染色體塞入細胞核,至今仍未解決。「設計出獨角獸的基因組,不代表你能騎上牠。」書評引用了這個生動比喻。第三個複雜性,來自演化本身的不可預測性。一個著名的長期實驗自1988年開始追蹤大腸桿菌的演化,同樣環境下培養的多批細菌,走上了截然不同的演化路徑。其中一批在2003年出現了意外突變,開始代謝完全不同的分子——檸檬酸。這條路徑早在實驗初期就已悄悄埋下,是一系列基因突變累積後的結果。沒有任何模型能事先預見。


四、最深刻的警告:基因組編輯是一條單行道


    伍爾夫森提出了本書最重要的警告之一:今天的基因組編輯,可能鎖死未來的生物演化路徑。生物演化存在「單行道」。一旦某個突變在某個時間點確定下來,它就關閉了其他的可能性。如果科學家因為認為某個生物合成路徑「不必要」而將它剪除,那麼所有源自這個譜系的後代,都將永遠失去這條路徑。過度的基因組編輯,可能創造出無法回應環境變化的生物體——在不斷改變的世界裡,這是致命的弱點。
    這個邏輯,同樣適用於人類的基因治療。目前,針對少數幾個基因的小型治療性編輯,已經在糖尿病和鐮形細胞貧血症患者身上帶來顯著成效。但消除自體免疫疾病等複雜病症,涉及的基因網絡遠比今天所能理解的複雜得多。科學家距離這個能力,還有很長一段路。


五、生物多樣性不只是環保議題,更是科學基礎設施


    書評中最令人耳目一新的論點,是伍爾夫森對生物多樣性的重新定位。他主張,物種不只有美學或倫理價值,它們本身就是演化知識的龐大檔案庫。每一個生物體,都花了億萬年「解決」熱力學、代謝、繁殖等生命難題,發展出獨特的策略與機制。研究人員在設計新生物體時,可以從這個「知識庫」中汲取靈感。一旦某個物種滅絕,它的解法就永遠消失了——即使擁有完整的基因序列,也無法復原,因為基因組之外還有表觀遺傳學(epigenetics)的層次,那些附著在DNA上調控基因表現的分子標記,無法單靠序列重建。換句話說,保護生物多樣性不只是環境保護的道德問題,更是維護生成式生物學得以運作的「科學基礎設施」。這個角度,為生態保護提供了一個在純粹功利主義框架下也能成立的強力論據。


六、書評者的清醒:樂觀主義的邊界在哪裡


    阿達馬拉給予這本書高度評價,認為它成功串聯了分子生物學、系統生物學、計算生物學與演化論,沒有將任何一個領域過度簡化。她特別讚揚伍爾夫森在技術細節上的精確,能夠同時讓非專家讀懂,又讓專家覺得有深度。但她也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批評:伍爾夫森對未來建模能力的樂觀,可能低估了生物學中隨機變異(stochastic variation)的根本角色。生命系統中存在大量的「雜訊」,這些雜訊並非等待被消除的技術障礙,而是生命運作的核心機制之一。她坦率地承認,這個批評也許帶有個人偏見——身為一個實驗生物學家,她確實擔心自己的工作有一天被全面的基因組模擬所取代。這份自我揭露,讓整篇書評更加可信。


七、圖靈學院觀點:生成式生物學與永續發展的交叉口


    從ESG與永續發展的視角來看,生成式生物學帶來的機會與風險同樣巨大。機會面:AI設計的抗蟲作物,可以大幅減少農藥使用;工程化的微生物,能夠分解塑膠或固定大氣碳;合成生物學路徑生產的材料,可以取代石化原料。這些都是直接對應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的應用場景,也是近年生技投資熱潮的核心驅動力之一。風險面:伍爾夫森的終篇警告不容忽視。「我們正在獲取能夠重塑生命的強大工具,但缺乏駕馭後果所需的理論理解。」一旦被工程化設計為抗藥性的細菌逃出實驗室,可能在野生菌群中引發抗藥性蔓延。這不是科幻,而是一個需要嚴肅治理框架的現實風險。生成式生物學,是繼生成式AI之後,下一個將重塑人類社會邊界的「生成式」革命。理解它,不是生命科學家的專利,而是每一個思考未來的人的功課。

 

延伸閱讀
• Adrian Woolfson, On the Future of Species: Authoring Life by Means of Artificial Biological Intelligence, Bloomsbury (2026) 
Kate Adamala, 書評原文, Nature Vol 650, 26 February 2026, pp. 822–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