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歐洲「負電價」風暴：再生能源的勝利，還是市場機制的失靈？
【深度評論/圖靈學院編輯部】
2026-1-13
導言：當電力變得比垃圾還廉價
2025 年，歐洲能源市場出現了一個令傳統經濟學家跌破眼鏡的現象：「負電價」（Negative Electricity Prices）不再是偶發的異常，而是成為了新常態。在這一年的許多時刻，發電廠不僅無法透過售電獲利，反而需要「付錢」請買家消耗電力。根據 CarbonCredits.com 的最新報告《歐洲的電力悖論：為何 2025 年電價跌破零點》，這場席捲歐洲大陸的價格風暴，揭示了全球能源轉型過程中最尷尬的痛點：我們製造綠電的速度，遠遠超過了電網消化它的能力。這究竟是再生能源的偉大勝利，還是電力市場設計的一場災難性失靈？
一、 數據說話：席捲全歐的「500 小時俱樂部」
「負電價」是指電力批發市場的價格跌破零元。這通常發生在供給極度過剩，而發電廠（特別是核能或燃煤等基載電力，以及受補貼保障的再生能源）為了避免昂貴的停機重啟成本，寧願虧錢也要繼續發電的時刻。2025 年，這一現象在歐洲達到了歷史新高。報告指出，包括 德國、西班牙、法國、瑞典、比利時與荷蘭 在內的主要經濟體，全年負電價時數皆超過了 500 小時。
Source: Bloomberg
- 德國的困境：作為歐洲能源轉型的領頭羊，德國 2025 年的負電價時數超過 570 小時，較 2024 年激增了 25%。這顯示出其龐大的太陽能與風能產能在特定時段已經完全溢出。
- 西班牙的狂飆：西班牙的太陽能裝置容量從 2020 年初的 9 GW（百萬瓩），暴增至 2025 年底的 32 GW。這種爆發式增長導致該國在許多時段，再生能源發電佔比超過 55%，直接將電價壓入負值區間。
- 瑞典的兩難：即使是擁由豐富水力資源的北歐國家瑞典，其 SE2 價格區在 2025 年上半年就記錄了超過 500 小時的負電價，顯示風力發電的過剩已對區域電網造成壓力。
二、 悖論的核心：綠能豐收背後的「市場同類相食」
這場「電力悖論」的核心在於：再生能源越成功，它們自身的經濟價值似乎越低。 這在業界被稱為「同類相食效應」（Cannibalization Effect）。當陽光普照或風力強勁時，所有太陽能板或風機同時發電。由於邊際成本幾乎為零，這些電力湧入市場會瞬間壓垮價格。報告中提出了一個怵目驚心的數據：
在 2025 年 10 月，德國太陽能發電的平均「捕獲價格」（Capture Price，即發電廠實際賣出的價格）僅為 €71.55/MWh，而同期的市場平均批發電價則為 €84.40/MWh。
這意味著，投資再生能源的業者，實際上賺到的錢比市場平均水準更少。因為在他們產能全開的時候，往往也是電價最慘澹的時候。長此以往，這將嚴重打擊投資人信心，甚至導致未來的綠能專案融資困難。PPA（購電協議）的定價模型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因為過去預設的「正電價」模型在負電價時數佔比達到 9% 的市場中已不再適用。
三、 真正的元兇：跛腳的電網與滯後的儲能
造成 2025 年負電價風暴的，並非太陽亮得太刺眼或風吹得太猛烈，而是人類的基礎設施跟不上大自然的節奏。
1. 電網壅塞（Grid Bottlenecks）：
歐洲的輸電網絡就像是一條老舊的鄉間小路，卻試圖塞進高速公路的車流量。發電端（通常在陽光充足的南部或風大的北部）與用電端（工業重鎮）之間的傳輸受阻，導致電力被困在局部地區，形成區域性的價格崩跌。數據顯示，目前歐洲有高達 1,700 GW 的再生能源專案卡在「併網排隊名單」中，這甚至是歐盟 2030 年能源目標所需容量的三倍之多。更有 500 GW 的專案已經完工「準備併網」，卻因為電網未升級而閒置。
2. 棄電的代價（Curtailment Costs）：
因為送不出去，只能白白丟棄。報告估計，2024 年因電網限制而被迫「棄電」的清潔能源價值高達 72 億歐元。這不僅是經濟損失，更是對氣候目標的巨大浪費。
3. 儲能缺口：
負電價本應是儲能系統（如電池、抽蓄水力）的黃金時刻——在負價時「買電」存起來，等高價時再賣出。然而，目前的儲能建設速度遠遠落後於太陽能板的鋪設速度。
四、 未來展望：陣痛期還是長期病灶？
歐洲的電力系統正處於轉型的深水區。負電價雖然對消費者來說似乎是短期利多（批發成本下降），但若長期持續，將導致發電業者無利可圖，最終可能阻礙能源轉型的進程。報告指出，要解決這個問題，歐洲需要在 2040 年前投入約 1.2 兆歐元 用於電網現代化。未來的解決方案將聚焦於三點：
1. 加速電網升級：打通輸電任督二脈，讓電力能自由流動。
2. 儲能與靈活性：電池技術與需求面管理（Demand Response）必須成為電網標配，讓用電需求能主動配合發電供給（例如：在負電價時自動啟動工廠高耗能製程或電動車充電）。
3. 市場機制改革：不再單純獎勵「發電量」，而是獎勵「靈活性」與「可調度性」。
結語
2025 年的歐洲負電價現象，是舊能源體系與新能源洪流衝撞下的必然產物。它不是失敗的訊號，而是系統升級前的強烈警示。對於投資人而言，未來的機會不再僅僅在於「建更多的太陽能板」，而在於「如何管理這些不穩定的電力」儲能技術、智慧電網與電力交易算法，將是下一波兆元商機的所在地。
這場電力悖論告訴我們：在邁向淨零碳排的路上，光有綠電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一個更聰明、更強韌的電網來承載它。
參考來源：
CarbonCredits.com: Europe’s Power Paradox: Why Electricity Prices Went Below Zero in 2025
